深圳市绿源环保志愿者协会官方网站

加入绿源:              中文  |  English 收藏本站

河长故事征文 | 渐行渐远的川西坝子“赶场天”

——成都两河流域马家场集市观察

       成都高新实验小学门口有一条小河,叫肖家河。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每次看到河中出现的鱼和泥鳅,河面上飞来飞去的小鸟,儿子特别开心。有时候河里污浊的水会发出一种难闻的味道,儿子捂住鼻子远远地走开。他也常常问道:“这条河流从哪里来?它又流到哪里去?”

       二千多年前,蜀郡太守李冰在都江堰治水,劈开玉垒山,将岷江一分为二,修筑内江引流灌溉川西平原。自此,从岷江流来的水就注入广袤的蜀西大地上,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河流灌溉网系,大地阡陌纵横,沟渠密布,沃野千里,从此,造就了富庶的“天府之国”。 在这些众多的河渠中,肖家河的源头清水河是一条神奇的河流,它从都江堰上游走马河奔流出来,孕育了古蜀文明。清水河向东流经浣花溪西南分流,左边是主流仍称清水河;右边支流就是肖家河。在明朝时期,因河流流经萧姓田地,故称肖家河。肖家河自北向南流,流经周家桥、广福桥、神仙树、石羊场、铁像寺,在华阳府河观音桥北汇入府河。

       对当今社会年长的人来说,河流最初给他们留下的印象是清澈见底,尽管有时会浑浊。河边的空气是清新的,河流是流淌和弯曲的,河边是有水草和水禽。河流是可以游泳,也可以洗衣、淘米,甚至可以洗菜。但是对现在的小孩子来说,河流仿佛已经不具备上述这些特征。对很多孩子的印象,他们所熟悉的河流总是浑浊的,河边的空气是臭的,河底是深色的,河水不是明显流动的,没见有人在城市的河流里游泳、洗衣、淘米和洗菜。为了让孩子了解河流是怎么流进我们这个城市的,去年放寒假的时候,儿子邀约小伙伴和我一起就开始从校门口这条河往上游徒步行走,想看看它的源头究竟在哪里?我们每一个月徒步一次,用眼睛去观察河流两岸的景观,也用脚步去丈量流经我们这座城市的河流。

       成都的城市化发展速度很快,我们沿着这条河流从神仙树北路开始一直往城外走,经过肖家河社区、双楠小区、大石西路社区,又穿过风景优美、历史底蕴厚重的浣花溪(清水河和摸底河的交汇处),看到两岸都是高楼大厦,大片的住宅小区分布河流两岸。穿过一座座桥梁,跨过一道道马路和铁轨,我们也看到了,西郊曾经古老的都江堰灌渠,很多已经没有水了,干涸沟渠两边高大的乔木见证了都江堰灌区曾经的生态价值,周边肥沃的农田正在被轻轨、马路和建筑群蚕食。在成都西郊清水河和摸底河两河的流域,是成都最具人文价值的生态福地,也是天府之国远古人类最先聚集的区域,名震天下的考古发现“金沙遗址”就在摸底河边。水是生命的基础,人类在发展过程中选择有水之处生活,并逐渐定居下来,发展成不同规模和类型的聚落,成都这座城市也正是因河而生、因河而兴。享誉世界的成都休闲文化和成都人的生活方式无一不是与河流相关。但是在我们从市区内向城外行走中,尤其从三环路到绕城高速这一段,看到河流两侧新建的城市建筑和河堤,除了表面看起现代、豪华、雄伟之外,规划出来的城市景观往往显得生硬呆板,缺乏自然河岸的气息。在一些新修建的河滨广场上,我们时不时地看到一群群中老年妇女在是流行歌曲的伴奏下,跳起广场舞。

       我们沿着两河流域继续往上游行走,来到一个叫“马家场”的城乡结合部小乡场(四川话叫幺店子),意外地发现了这个据说有400多年历史的集贸市场。马家场与清水河为界,横跨金牛区和青羊区,是远近闻名的乡村农贸市场,仍然保持着400多年以来成都古朴味道的乡村气息。两条十字相叉狭长街巷,间隔着法国梧桐树,两边是火烧青瓦的、错落有致的老房子,热闹的集市将男女老少融入市井百态之中。每逢公历尾数2、5、8的日子就是方圆几公里居民固定的赶场天。逢场这一天,马家场清水河两岸热闹非凡,集市里的商贩发出的喇叭声,交织着讨价还价的四川话,老成都的模样在这里似乎重新复活,难怪成天被包围在商品世界的城里人也要在这个赶场天,成群结队相约来这里品味那原汁原味的集贸生活。在集市上,有从地里树上刚摘出来的水果蔬菜,有批发市场上倒来的日常用品,再到各种干货小吃,这里应有尽有,在城市里面很难见到的很多农村商品在这里都能见到。碰到赶场天,马家场上午10点就已经炸开了锅,平时不到百人的小乡村集市一下子从不同方向涌来了数千人,沿街的店铺大门敞开,外面再加上一层地摊,在不到三米宽的街巷里来往的人群中涌动,推着自行车调头都很困难。我们穿梭在热闹的人群中,两耳充斥着川西坝子特有的乡音,“老张今天又来了”,“师傅,秤称旺点”,“被(jer)时,哪个喊你不听我的呢?”,“二娃子,把你老汉喊过来帮忙,他肯定在茶铺子里头和那几爷子日壳子”,“嬢嬢,相因、划得着,多买点”……。逢场这天,城乡居民到这里可以买到最便宜最新鲜的蔬菜,品类最全最地道的成都食材和小吃,如蒸笼上冒着热气的烧白和梅干菜,现做出来的新鲜豆腐,还有现场点杀的鸡鸭鱼。在集市的另外一个角落,还有朴实的牙医为乡村居民忙前忙后,卖祖传秘方的摊位上总是铺满了神神秘秘的中草药。一个口才极佳的年轻销售员正在卖力地推销他的产品,围着他一圈又一圈的老年人配合他的演讲节奏,爆发出阵阵的笑声,期待得到他的免费奖品。热闹的集市中心,有一个安静的茶馆,门前挂着几个鸟笼,里面的茶客嘴上叼住老式烟杆抽着烟,喝着盖碗茶。在这些乡村茶客中,总能找到一两个衣着相当讲究,一看就是非常有生活阅历的茶客,他们平静地注视着茶馆外热闹的场面,即使你举着相机对着他们,他们也不会有任何表情。茶馆旁边,是一家老式理发铺子,简简单单,剃头匠正在忙活着。踏着老式缝纫机的阿姨正专注补着旧衣物;戴着眼镜的手艺人,精锐的眼光锁定充满历史痕迹的旧手表,不时与顾客有着交谈的声音;补鞋匠的摊子,显得比较冷清,师傅不紧不慢抽根烟,偷得半天闲暇时光。服装和日用品区域挤满了讨价还价的的赶场人,一个残疾人推着手推车上的另一个残疾人,从我们旁边慢慢经过,车上音响中放着悲伤的歌曲,在赶集的人流中飘来飘去。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不是那么大了。

       在河流的对岸,铺着一排排茶桌,树木掩隐其中。前两年被洪水冲垮的老桥残墩与木桌、竹椅、盖碗茶和围在一起的茶客,构成马家场另外一道风景线。很多茶客坐在那里,望着滚滚逝去的清水河,一杯清茶,一根烟,抽几口,发着呆。在临河茶铺的背后,是承载了老成都市民一代记忆的美食。马家老街胖娃肥肠粉店,据说开了30多年的老店,辗转搬了几次地方,好吃嘴们热情从没熄灭,每天排队从开店排到关店;最早发家于成都西安路上的晶晶兔火锅,现在深藏在马家场清水河边,三次搬迁,追随者无数,天天爆满;万春卤菜总店是本地土著们的最爱,它的店前满满当当地停满了车,足以见证这家店的人气;名冠蓉城的宣兔头也藏在这个河边,它的鱼香味兔头是特色,有别于双流老妈兔头。据说这家老板宣大姐是一个美食家,研究出了火锅、孜然、香辣、剁椒和鱼香味等新类型。“一碗渣渣面,一份拌鸡片”也成为许多来马家场赶场的人中午饭的标配。吃饱喝足,双手拎满蓝白塑料袋装的蔬菜瓜果肉食,顺便还带一盆兰花草回家,是成都人对生活的热爱。

       场镇是一种介于城市和乡村的地域空间、地理单元和经济枢纽。“场”代表集市,是古代和近现代农民和乡村手工业者进行货物商品交换场所,一般位于城外的农村地区,以区别城市中的市场,多为周边的农民和乡村手工业者自发集聚兴起,交换各自所需,这种交换活动,也具有一定的规律性,比如隔日、三日、五日等等各不相同。基于便利性或商机的考虑,部分人群,逐渐开始定居于市场旁,开设一些市场所需要的商业机构和设施,如客栈、茶馆酒肆和杂货铺等店铺作坊。秦时李冰率众修建都江堰,造福川西平原数千泽,使之成为闻名遐迩的“天府之国”,所谓“水旱从人,不知饥馑”,便是对天府之国经济和民生的经典描述。汉“文景之治”后的蜀郡,经济发达,四川汉代画像砖中的播种、收割、舂米、盐井、酿造等图像,真切的反映出川西平原经济和生产的面貌。唐宋时期蜀地生产和生活用品和工艺用品种类丰富。川西坝子上,河流纵横,自然就形成了不同规模的集市,尤其是都江堰灌溉渠清水河、磨底河、江安河流域,一条乡村自然形成的土龙路跨过几条河流,从东北到西南连接几个生态河流区域,地理位置优越,形成除了马家场以外还有三个著名的集贸市场,他们分别是土桥场,文家场,邹家场,在成都西郊形成了一个个蔚为壮观的河居商贸景象,酷似一幅天府之国的“清明上河图”。相邻的这几个集贸市场,几百年来老百姓故意把“赶场”的时间错开,满足大家根据自己的情况去安排赶场,不会错过会友、休闲娱乐、买卖的好机会。马家场赶场天为“2、5、8”,沿土龙路往西南方向相距大约5公里的文家场,赶场天就定在“1、4、7”;沿土龙路,往东北方向的土桥镇赶场天索性就在“3、6、9”。两河流域的老百姓,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赶场,慢慢就变成了大家约定成俗气的生活方式。这些集贸市场的出现,适应了成都西郊农民进行商品交换的需求,他们用粮米、竹木、柴草、布帛、土产、药材等去换回盐糖、烟酒、茶叶或其他日用百货。这种交换具有一定的规律性和长期性,作为区域市场经济发展的必要条件,一个交易中心存在一定的经济贸易范围,方能满足市场稳定发展所需要的商品交易量,这个相对稳定的交易量实际上也是场镇的服务半径范围、规模的直接衡量标准。

       都江堰灌区,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农耕地区之一。都江堰水利工程引领下的数千平方公里的成都平原,形成了发达的水网、肥沃的土壤,水系支撑的众多城镇和乡村聚落2000多年来的可持续发展,是全世界公认的维持人与自然和谐的典范地区。而时至今日,人们对都江堰从水利方面认识较多,对其人居环境生态实践的综合认识,还是比较少,都江堰灌区的人居建设模式隐含着丰富的生态智慧,对当今人类发展仍然是一笔难得的财富。马家场、文家场、土桥和邹家场所处在都江堰核心灌区,城、乡、自然人居体系构成完整,既涉及人类干预下的自然生态系统的发育,又包含丰富的城乡建设活动和川西坝子地方文化,是分析和研究本土人居环境生态实践难得的对象。

       去年疫情影响稍缓,我带着儿子和家中老人在成都西郊两河流域,穿梭几个集贸市场,看到集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买家卖家交易活跃,充分地感受到了老百姓赶场的欢乐。八旬老人在集市中感觉找到了曾经遗失的一些美好,儿子跟着我们身后,稀奇地打量着市场中的一切。在游逛几个农贸市场的时,看到集贸市场周边的土地围墙正在打围,远处的高楼大厦正在新建,具有讽刺意义的成都非物质文化遗产公园烂尾楼项目横亘其中,两河森林公园临河的核心地段,高端住宅“保利两河院子”已经大片开发…….,我的内心隐隐地感觉有点担忧,目前这种给老百姓心理带来无穷慰藉的“赶场天”,在快速的城市化浪潮中,还能持续多久?因河而兴的土桥镇正在实施大规模拆迁,千百年来形成的集贸市场,被临时迁在一个待建的工地。文家场已经被挤压在周边几个大型的住宅小区之中,已经渐渐失去了临河而居的老成都休闲味道。唯有清水河穿场而过的马家场,体现着老成都集镇乡土面貌,空间尺度舒缓有序,建筑古朴错落有致。人们在河流两岸进行物质交换和精神交往的社会生活,或集市赶场,或休闲驻足,或看看热闹,建构了这个区域地方性的社会时间。社会时间是群体的共有时间,一旦确定下来又会反过来规范社会生活、协调人们的生活节奏,同时也给了老百姓一种小而确定的幸福感。“赶场”这样的固定活动是城乡居民日常生活极为重要的部分,这几个小小的集市空间中,一些川西坝子传统的地方性文化,在其中得以顽强的生存。川西坝子过去和现在风俗、习惯、方言、物产以及代表性的经济、文化和生活方式,无不浓缩于此。

       成都西郊两河流域百年“赶场天”而形成的幺店子街巷,作为城乡居民日常生活公共空间,对所有人开放。赶场过程就是人与人交往的过程,讨价还价、穿行在热闹的人群,与熟人拉拉家常,和亲戚飞短流长地倾述生活的苦衷,在算命先生神机妙算中抚慰不安的心绪,以赶场的名义进行相亲、科普教育等等,人们在这里传递信息、交换情感,这样的空间在城市化的背景下,却越来越少,不同年龄阶段的老百姓参与它的积极性远远胜过城市里单调低俗的广场舞。如今,科技越来越发达,城市里林立的超市越来越方便,生活越来越匆忙,传统而古老的交易集市,却逐渐被边缘化了。成都平原的水资源本来极为丰富,水环境也十分优良,但这一资源量和环境承载力,绝不可能是无限的,城市房地产开发带来的巨大新增人口容量,就是对环境资源的一种威胁,城市资本的贪婪和不受约束的地方政府权利正窥视着成都西郊两河流域场镇这一狭窄的空间。如果再不重视河流的生态价值和文化价值,仅仅考虑河流两岸土地经济价值,对这个首提公园化城市建设的都市来讲,我很担心当年修建人民公园的悲剧会再次发生。1971年成都市政府为了修建人民公园,“以人民的名义”,把成都最重要的母亲河之一、美丽的金河填埋,这条流淌在川西坝子上千年的河流,终于被彻底地消失,终年1118岁。

       带着儿子和他的小伙伴们,从学校门口的小河出发,沿清水河往上游走,就是希望下一代对河流有正确的认识,唤起儿子对母亲河的感恩之情。城市因河而兴,城市也因河流干涸而消失,历史上许多城市的兴衰、迁徙与河流有很大关系。一些文明的消亡,一些历史朝代的更迭,与河流和水资源密切相关。当代中国的城市建设速度之疾、规模之大,古今从未有过,当中央政府号召节约能耗和材料,我们却看到一个个展示奇特造型而耗费10倍20倍用钢量的巨型建筑,正在城市中崛起;当我们看到,已经毁掉了一个个富有特色的古镇之后,我们很多地方可能又正“以新农村建设的名义”,毁掉一个个更富有特色,充满生态与人文价值的广大乡村和田园。乡土人文和自然景观,平凡而真实,下里巴人民俗文化,虽然不被地方政府所保护所珍惜,却绵延数千年、生机勃勃,是生存的艺术,也是草根的信仰,是和谐社会的根基。成都的母亲河从青藏高原奔流而下,汩汩滔滔不舍昼夜,给我们世世代代留下了“山水林田湖的生命共同体”,哺育着城市经济繁荣和文化昌盛。“人间烟火气,最抚百姓心”,愿城市建设和乡村资源的决策者和管理者们深深地明白生态文明发展的重要性,让我们一起用行动来留住乡愁,留住川西坝子的“赶场天”。

 

本文来源于首届“国地杯-河长故事”征文大赛 投稿文章,作者:李行之,原题《渐行渐远的川西坝子“赶场天”》


一段河长故事,记录河湖环境随城市、乡村发展的变迁,见证环境治理社会共治、共建、共享新局面的逐渐形成。每个个体记录自己经历的社会变迁、环境变迁,也是记录我们正在经历的时代,为未来描摹此刻社会现状提供重要素材。

为纪念建党100周年,深入贯彻党的十九大精神,反映乡村振兴战略、河长制、湖长制政策实施过程中,河湖长的新思路、新措施及新成效,凝心聚力建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强国,广东省文化学会、深圳市绿源环保志愿者协会联合发起首届“国地杯-河长故事”征文大赛。大赛由国地时空信息科技(北京)有限公司、广东国地资源与环境研究院、广东国地规划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提供赞助支持。

“国地杯——河长故事”征文大赛自1月24日在深圳宣布启动,面向全国官方/民间河湖长、写作爱好者、参与河湖治理的专家、企业员工等人群征集河长故事。截止至3月底,共计收到800多份投稿,投稿来源包括广东、四川、山东、江苏、陕西、河南等省份,投稿人包括民间河长、作家、学生、社工、企业员工及其他市民,记录自己亲身经历的河流变化、参与河流守护的故事、河流与生活、河流相关书籍/影视读后感、民间河长口述记录、对河湖管理制度、历史的观点及乡村振兴故事等内容。

QR:  河长故事征文 | 渐行渐远的川西坝子“赶场天”
▲扫一扫在手机上查看分享本文
上一篇:
下一篇:

发表留言